話說清道光末年,大槐樹莊五歲的江孝文,其父暴卒,留下孤兒寡母。三年后娘兒倆的日子實在過不下去了,娘招贅了繼父王大順。繼父為人忠厚善良、吃苦耐勞,不幾年家里的日子就基本溫飽了。孝文十八歲那年,繼父給他娶了媳婦,一家人和和睦睦,其樂融融。

十年后繼父因積勞成疾病逝,孝文極為悲傷地把繼父埋葬在自家祖墳。幾年后,娘也去世了。娘病危時孝文征求娘的意見,問娘去世后和爹合葬還是和繼父合葬,娘說:“按說我死后該回到你爹身邊,但你繼父在咱娘兒倆日子最艱難的時候,無怨無悔地走進咱家,起五更、臥半夜,為咱娘兒倆吃的那苦,娘都不敢想,硬是把日子過得有了飽飯吃,以后又省吃儉用蓋了兩間房,給你娶了媳婦。可憐他都沒有一男半女,還落了一身病,咱不能忘了他的大恩大德,娘的意思是和你繼父合葬。娘死后你多給你爹燒些紙錢,并在墳前把這些話全都告訴你爹,就說這是娘的主意,求他原諒。”

娘死后孝文把娘和繼父合葬在一起。處理完娘的后事還沒來得及去爹墳前說這件事,當天晚上就夢見了爹大罵他忤逆不孝,說:“我離開你娘已二十多年了,我孤苦伶仃地等呀,等呀!一直等了這么多年,你倒好,把你娘送到那個人身邊去了,你還是我的兒子嗎?我怎么就養了你這么個逆子,真作孽呀!”孝文忙說:“爹,你先別生氣,這是娘的意思,娘說……”“混蛋!”爹更加惱怒,“你娘的尸骨能自己跑到那人墳里去?”順手甩給孝文一個耳光,孝文一聲驚叫醒了,卻原來是個夢,但臉上還火辣辣地疼,他知道性格暴躁的爹是真生氣了。

清早起來,孝文急忙到爹墳上燒了紙錢,跪在爹墳前詳細述說了娘臨終的想法和遺言,并說他也覺得娘說得在理,求爹原諒。誰知過了幾天卻夢見娘披頭散發地對他哭訴:“你爹那老東西怪娘和你繼父合葬了,說娘戀著你繼父忘了他,不但打了娘,還整夜和你繼父吵鬧不休,任憑娘怎么勸說、解釋他都不聽,每夜二更天后就來吵鬧,一定要我告訴你,叫你把娘的尸骨搬到他墳里去,不然絕不罷休。兒呀!你快想個辦法……”孝文一下子醒了,心里暗暗吃驚,他決定晚上偷偷去墳地里看個究竟。

晚上,他早早來到爹娘墳地,藏在一棵千枝柏樹后。天還不到二更,就見爹罵罵咧咧從自己墳里出來,走到娘墳前罵道:“死婆娘,你給我聽著,明天再不叫兒子把你搬過來,我就不客氣了!”繼父也從自己墳里走出來大聲說:“你還有點良心沒?你自己早早撇下妻兒不顧,你知道他娘兒倆的日子有多難嗎?是誰把她娘兒倆養活了這幾十年?是誰給兒子娶的親?是誰把你那吃了上頓沒下頓的日子變過來的?再說了,你死后我也是三媒六證和他娘成的親,我倆是正兒八經過了大半輩子的夫妻了,你憑啥硬要我把他娘讓給你?告訴你,這官司打到閻王爺那里我也不讓!”爹猛一下跳起來大喊大叫:“你這霸占人妻的無賴,我不死你能鉆空子霸占了他娘幾十年嗎?我告訴你,不還我老婆你就別想安生一天!”孝文倒很同情繼父,覺得爹真有些蠻不講理。爹回頭又吼娘:“死婆娘,你給我滾出來!我有話和你說。”孝文娘膽戰心驚地哭著走出來,躲在孝文繼父身后,繼父立即雙手護著她吼道:“短命貨!你今天膽敢動他娘一指頭,我絕饒不了你!”繼父緊握雙拳,隨時準備拼命。孝文擔心他們真打起來,嚇得連大氣也不敢出。見娘害怕的樣子,爹竟動了憐憫之心,長嘆一聲說:“他娘,今天我也不和你們吵鬧了,我只想告訴你,你知道我這幾十年是怎么過來的?閻王爺因我生前常兇狠地打你,罰我短壽,死后還不準投生,我就成了孤魂,整天孤苦伶仃地隨風飄來飄去,回到墳屋里到處冷冰冰的,實在孤獨難熬,就躺在荒草叢中看天上的星星,陪著露珠過夜。看人家不是高高興興地去投生,就是成雙成對親親熱熱地過日子,雖然都是做鬼,可人家心里暖和,我心里冷呀!我后悔在世時不該常那么打你,他娘,我對不起你呀……”說著竟像孩子似的號啕大哭起來。孝文娘也哭著一下子撲到爹懷里:“他爹,這些年讓你受苦了……”兩人抱在一起痛哭流涕。繼父長嘆一聲背過身蹲在一邊。孝文一時竟忘了自己是在偷聽,也跟著放聲大哭起來!他這邊一哭,眼前的一切瞬間全沒有了,孝文知道自己驚動了他們,忙跪在爹墳前哭著說:“爹,兒子求你以后不要再和繼父鬧了,兒子知道你不容易,你們都沒有錯,但娘只有一個,總不能把娘分成兩半吧?娘實在太難了!這件事兒子想辦法,一定會想出個好主意來。”

回來后,他苦思冥想了一夜,還是想不出個道道來,這才知道這件事實在不好解決。中午偶見有人在喪葬中燒的紙童男童女和男女傭人,靈機一動:“何不也給爹燒個鬼妻,讓爹有個伴,就不再和繼父爭娘了。”他立即趕到紙花店對老板說他要買個女紙人。老板是位和氣的大胡子老人,笑著說:“你若買一個七文錢,再添三文錢就能買兩個,還送你些香紙。”他想:多花三文錢就能買兩個,還送香紙,何樂而不為?“那就買兩個吧。”老板問:“都起什么名字,我好給寫上,這是規矩。”他隨口說:“就叫臘梅和梅香吧。”老板把寫好的字貼在紙人胸前,他立即就拿到爹墳前去燒。忽然天空陰云密布,像是要下雨,他怕淋濕了紙人,還沒到墳地,就匆匆忙忙在路邊燒了。心里想:這下好了,爹不再和繼父吵鬧了,娘也可以安生了。

誰知僅過了一天,夢中娘又哭哭啼啼來找他,娘罵他:“你這二百五,你給你爹燒個鬼妻倒也罷了,怎么一下子就燒了兩個?個個還都那么年輕漂亮,燒的時候也不說清燒給哪個爹的,兩個死鬼一見都像中了魔,都說這是兒子對他的孝心,這下可好,你爹搶了臘梅,你繼父搶了梅香,沒人要老娘了,老娘這回才真成了孤魂野鬼了,圖個安身的地方都沒了。天殺的!你說你辦的這叫啥事?”孝文吃了一驚,都怪自己太貪心,只覺得買兩個是個便宜,咋就沒想到這一點,現在燒也燒了,拿不回來了,忙問娘:“怪兒子一時糊涂,你說現在該咋辦?”娘趴在他耳邊悄悄告訴他:“娘在陰間已打聽明白了,紙花店老板是咱這里城隍廟的判官,你見的那是他在陽世的化身。明早太陽出來之前你去跪求他,只說紙人是從他那里買的,怪自己貪心拿了兩個,求他寫個召回梅香的紙條,拿到你繼父墳前燒了,梅香就自動沒了。記住,千萬別點破他的身份。”

孝文牢記著娘的話,第二天太陽出來前就急忙趕到紙花店,敲開門一下子跪在老板面前,老板怎么拉他也不肯起來。“大清早你這是怎么了,少給了你個紙人?”老板問。他搖搖頭。“多收了你的錢?”他又搖搖頭。“把名字寫錯了?”他還是搖搖頭。“這不是,那不是,大清早你給我跪著這是何故?”“叔呀!我做了錯事,不該貪小便宜多拿了個紙人,求你老寫個召回一個的紙條就行了。”“這有什么用?燒都燒了,燒了就完了,完了就沒了,怎么還能召回來?”“叔呀!你老若不寫我就今世跪著不起來!”“好好好,我寫,我寫,你快起來,真是怪事,燒了還要召回來!”老板一邊取紙筆,一邊自言自語,“便宜不是福,萬事莫貪心,知錯就好,知錯就好!”回頭問,“召回哪個?”“寫梅香吧。”只見老板在黃裱紙上寫了“梅香召回,善待老妻”八個字,折疊好后交給他說:“捏在左手心,路上不準停,不準讓人看,直接到你繼父墳前燒了,去吧!”

晚上,孝文剛睡著就見娘笑嘻嘻來了,娘告訴他:“這下好了,梅香走了,你繼父說他知錯了,恭恭敬敬地把娘接了回去。”娘笑著走了。第二天他到爹娘墳上把兩個墳都修整一番。三位老人的糾紛解決了,此后就不再托夢給孝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