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明朝嘉靖年間,浙江東部某州府城。
這座州府城依山傍水,名勝古跡甚多,又與近海相隔不遠,因此南來北往的商賈和前來游覽的文人騷客眾多,城內常年呈現出一片繁華興旺的景象。
在城南一條繁華的大街上,有一家老字號的藥鋪,叫“復生堂”,相傳在這里已經有了一百多年的歷史,歷來醫術高明,藥到病除,因此每天前來就醫和買藥的患者絡繹不絕,門庭若市。
“復生堂”現在傳到了周德山的手里,因為周德山不僅醫術高超,而且善于研制各種新奇的特效藥,治好了不少以前難以醫治的疑難雜癥,更加上他樂善好施,為人豁達謙遜,藥鋪就擴大了,由原來的兩間鋪面發展到了如今的三間。藥鋪內的伙計加上各種打雜的傭人,就有二十多個,也經常忙得不可開交。
這年的臘月末,藥鋪里的伙計和傭人大多回家過年去了,只留下本地的兩個伙計照看著,和一個常年住在藥鋪里煮飯的老媽子,姓劉,大家都叫她劉嬸,以及料理賬目的張老漢。張老漢和劉嬸都是無兒無女的孤寡老人,很早以前就到了“復生堂”,周德山對他們如同對待自己的父母一樣,兩人對藥鋪也是忠心耿耿,任勞任怨。
年關將至,城里頓時冷清了許多,來看病買藥的人也少了很多。這天下午,天空飄起了鵝毛大雪,街上一個人也沒有,許多店鋪也關了門。周德山看了看天,又看著慢慢堆積起來的積雪,就吩咐伙計把門掩上。他說:“難得今天這么清閑,我已經叫劉嬸準備好了幾樣菜,熱了兩壺酒,我們就在這里烤火喝酒,暖和暖和身子?!?/p>
兩個伙計掩上門,周德山吩咐將正中鋪面的房門仍然打開,說:“我們也來個飲酒賞雪,雅致一番。哈哈!”
兩個伙計很快從后面的廚房里抬出一張大木桌,幾張高凳,又將早就燃得通紅的木炭火爐抬到桌子旁邊。劉嬸也很快將酒菜和碗筷擺了上來。幾個人就圍坐在一起,邊喝酒邊聊天。
周德山叫妻子一起舉起酒杯,說道:“張伯,劉嬸,這么多年來,你們對‘復生堂’盡心盡力,辛苦了,來,我們夫妻先敬二老一杯!”
張老漢連忙端起杯子,說道:“東家不用這么客氣,老爺還在的時候,我就在這里做了十多年,老爺和你們對我都是如同家人一樣,小老兒也沒有什么親人,早就把‘復生堂’當做自己的家了?!闭f完,一飲而盡。
劉嬸也說道:“我也是,要不是當年老爺收留我,我早就餓死溝渠了。我是看著東家你長大的,又看著你娶親生子,除了‘復生堂’,我還能上哪去呢?”
周德山也將酒一飲而盡,說道:“正因為有了你們這些人,才有今天的‘復生堂’,以后我們一定要像一家人一樣,把‘復生堂’更加發揚光大!今天我們喝個痛快,不醉不休!”
眾人談笑著,屋子里充滿了暖意和熱鬧。
正當大家興致勃勃飲酒談笑時,門口突然傳來“咚”的一聲悶響,大家轉頭一看,一個人撲倒在門里。周德山趕緊站了起來,朝門口走去,其他人也圍了上來。只見那人穿著一件灰色的粗棉布長衫,上半身在門檻里,下半身在門外,頭朝下倒在地上,身子不停地顫抖。
周德山蹲下身子,仔細看了一番,然后吩咐兩個伙計將那人攙扶起來,抬到一張竹椅上斜躺著。他又仔細看了看那人,見那人大約二十四五歲,臉色蒼白,仍不住地全身顫抖著。他將手背貼在那人的額頭上,又把了脈,回頭對妻子說道:“這人受了風寒,額頭很燙,你趕快抱一床被褥給他蓋上?!彪S后,他搖搖頭,自言自語道,“這么冷的天,穿得如此單薄,看來是又冷又餓,病得不輕啊?!?/p>
妻子很快從臥室里抱出一床厚厚的被褥,周德山將被褥仔細地為那人捂好,轉身對劉嬸說道:“你去熬點姜湯?!庇址愿纼蓚€伙計將火爐抬到竹椅旁邊。不一會,那年輕人漸漸睜開了眼睛,張老漢慢慢將姜湯給他喂下,那人臉色才逐漸變得有點血色起來。
那人就在“復生堂”里住了下來,在周德山精心調治下,身體慢慢恢復了。周德山逐漸了解到,他叫歐陽勝,臺州人氏,因家里突遭災禍,才逃難到此,因舉目無親,加上饑寒交迫,就病倒了。因為身無分文,一直沒有就醫。今天實在堅持不下去了,就四處尋醫,但是城里幾家藥鋪都已經關了門,打聽到這里,就抱著試試看的心態前來,不想剛來到這里,腳底下踩上冰雪一滑,加上又累又餓,腿一軟,就仆倒在地,不省人事。
周德山看歐陽勝長得清秀文雅,不像一個奸猾狡詐之徒,就要他不別擔心,好好在這里養病。但是,每次當他問起歐陽勝遭遇什么災難時,歐陽勝都欲言又止,仿佛不愿意再提。周德山心想:也許他有什么難言之隱,也許災難對他打擊太大,不想舊事重提吧?他就不再追問,只讓歐陽勝多注意休息,等他完全康復了再慢慢了解也不遲。
過了幾天,歐陽勝就可以下床了,他就幫著劉嬸在廚房里做事。周德山觀察到,歐陽勝言語很少,但做事很踏實,就是身體比較弱。
很快就到了除夕之夜,歐陽勝將整個“復生堂”能夠貼對聯的地方都貼上了對聯。周德山仔細看著那些對聯,問:“買的嗎?”
歐陽勝臉紅了一下,說道:“這是我用鋪子里的紅紙,自己裁好寫的。
周德山看著對聯上的字,不由得點了點頭。到了晚上,大家就圍坐在一起喝酒。
歐陽勝看起來很不開心的樣子,不時兩眼發呆,好像有什么心事,喝酒卻很猛。喝了一會,他站起來說道:“我原來很少喝酒的,今天高興才喝了幾杯?,F在感覺頭暈暈的,你們慢慢喝,我回房里休息了,抱歉!”說著就離席向后面走去。
周德山說道:“等一會還要燃放爆竹,你不去嗎?”
歐陽勝笑了笑,說:“我身子不舒服,大概那次風寒拖得太久,還沒有完全康復吧,又喝了酒,很想睡覺?!?/p>
周德山“哦”了一聲,看著他走出了后門。
(二)
吃完飯,大家就一起拿著爆竹出了門,此時街上爆竹聲聲,熱鬧非凡。周德山和大家開始燃放爆竹,兒子特別興奮,在雪地里跳著跑著,大家也很開心。可周德山卻好像心事重重的樣子,心不在焉地應付著。
一直玩到子夜時分,街上才漸漸恢復平靜。等大家都入睡了,周德山才悄悄起來,披上皮袍子,走下樓去,悄悄朝歐陽勝住的那間小房間方向走去。
歐陽勝的房間在藥鋪后面院落的最西端的一個角落,原來是堆放雜物的。后來鋪子里伙計多了起來,就收拾出來,擺上幾張床,兩張條桌,用作伙計居住的房間。這段時間伙計走了,周德山就吩咐劉嬸鋪好一張床,讓歐陽勝暫時住在那里。原來以為等他病完全好了,就會離開,但是歐陽勝好像沒有要走的意思,周德山再聯想起他今天寫的對聯,那些字個個寫得入木三分,很得顏體的真傳,加上晚上他奇怪的神情,周德山斷定,這個歐陽勝之所以不肯透露他的以前,肯定隱藏著什么秘密。而且,歐陽勝看起來絕不是一個常年做粗活的人。經過觀察,周德山發現,歐陽勝的手很細嫩,而且右手中指和食指中節留著一層厚厚的繭,說明是一個長期提筆的人。但是,他是如此溫文爾雅,一副弱不禁風的身子骨,又絕不是一個為非作歹的惡人,他究竟隱藏著什么秘密呢?
周德山想著,就已經來到了那房間面前。他一抬頭,看見屋子里居然還亮著燈,木窗上的白紙,映射著歐陽勝的影子。周德山輕輕邁上臺階,將耳朵貼在白紙上,屏息細聽里面的動靜,里面傳來了歐陽勝斷斷續續的低聲哭泣之聲,還有窸窸窣窣的紙張抖動的聲音。
周德山心里一驚,忙用手指在舌頭上沾了一點唾液,在窗子角落一個很不起眼的地方輕輕一戳,一道亮光就射了出來。他彎腰將右眼貼在那個小洞
上,往里面看去。
只見歐陽勝正坐在窗臺下的條桌旁,一盞油燈正擺在他面前,他手里正拿著一張紙,上面好像是一個男人的畫像。歐陽勝滿臉仇恨,目露兇光,嘴唇顫抖著,不知在咕噥什么,雙肩間或抽動一下,臉頰上還留有淚痕。
周德山努力朝那張紙上看去,只見那畫像是一個留著一縷山羊胡子,頭頂扎著一個發髻的瘦削男子,看樣子大概三十多歲。
這時,一陣寒風吹來,油燈搖晃了幾下,歐陽勝用手罩著油燈,周德山就什么也看不見了,他感覺歐陽勝正起身朝門口走來,趕緊躡手躡腳地返了回去。他感覺歐陽勝越來越不可思議,強烈的好奇心,使他下定了決心,一定要解開歐陽勝的秘密,但又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感覺,升起了要幫助歐陽勝的想法。
大年一過,伙計們紛紛回到藥鋪,城里又恢復了往日的繁華和熱鬧,“復生堂”也恢復了往日的忙碌。
在新年開工的第一天,周德山就宣布,讓歐陽勝執筆開藥方,這樣,他就可以只管看病了。
大家看了那些對聯,也對歐陽勝的字很是佩服,況且周德山歷來都是以才取人,對所有人都是一視同仁,而且平時對大家又很照顧,所以大家對他的安排向來心服口服,做事也是盡心盡力。
歐陽勝不但字寫得好,而且悟性也特別出眾,每次周德山看完一個病人,無論嘴里念出多少種藥品,速度多快,他都能夠一字不差地將藥名寫下來,而且比以前周德山寫的還工整,一目了然,讓抓藥的伙計看起來也方便多了。后來,他竟然可以在聽了周德山和病人的談話后,自己開出一些簡單病例的藥方,經周德山檢驗過后,竟絲毫不差。如此一來,眾人都對他刮目相看了,周德山也比以前輕松了許多,整個“復生堂”從此忙而有序。
天氣慢慢暖和起來,看病的患者也越來越多。這天,來了一位患者,大概四十歲左右,中等身材,長得尖嘴猴腮。他一進藥鋪,就朝周德山看病的木桌上扔下一錠銀子,說道:“今天周先生不用為他人看病了,這銀子應該比你一天的收入還多吧?”
周德山正在給一位老者把脈,抬頭看了來人一眼,感覺有點面熟,但是又想不起在哪里見過。也難怪,每天出入于“復生堂”的人不計其數,天南海北的都有,誰記得清楚?聽這人說話,操著生硬的中土口音,好像是遠方人。
周德山說道:“來的都是病人,我當然要一個一個的看,請你先坐一下?!?/p>
那人說道:“家母跟著我從京師而來,因不服水土,加上長途跋涉,病得不輕,連續請了幾位郎中都束手無策。聽說先生向來對疑難雜癥很有辦法,所以才急匆匆趕來。萬望先生高抬貴手,前往替老母探看一下,否則老母危在旦夕啊。”
說著,又將一錠銀子放在桌子上。
周德山將銀子推到桌子邊緣,說道:“救死扶傷是我們的分內之事,但是這些患者現在也的確需要我。這樣吧,你先把這些銀子收起來,等我晌午有空了你再來,我就跟你去看你老母。到時候,該怎么算就怎么算,用不了這么多。”
那人說道:“好,晌午你一定要來。這樣吧,我還有一點急事,你記下我的住址,到時候你直接過去就是了?!?/p>
周德山就記下了那人的住址,原來此人名叫柳云,住在城東的“閑月客?!?。那人留下一錠銀子,說是就診的定金,又叮囑了幾句,急匆匆走出了藥鋪。
周德山讓張老漢將那錠銀子格外放好,替那位老者看了病,卻未見歐陽勝開出方子,回過頭來一看,只見歐陽山兩眼發呆,提著筆不知道在想什么。周德山連叫了他幾聲,他才如夢初醒一般,問周德山開什么藥方。
周德山看著歐陽勝,感覺他剛才都還很正常,為何現在失魂落魄一般?他心里不由得頓生疑竇,他思索了一陣,突然想起,剛才來的那個人,就好像是他曾經偷看到的歐陽勝畫像上的那個人!只不過年齡要大一些,一時沒有反應過來。他決定到“閑月客?!笨纯?,究竟這人和歐陽勝有什么關系。
(三)
吃了午飯,周德山就準備去“閑月客?!?。只見歐陽勝走了過來,欲言又止的樣子,
周德山看著他,說:“怎么了?”
歐陽勝嘴唇動了動,還是沒有說話。周德山說道:“你現在鋪子里守著,一般的癥狀現在你也可以診斷了,如果有診斷不了的,你讓病人等一會,我很快就會回來的。”
歐陽勝答應了一聲,滿腹心事地坐到了桌旁。周德山看了看他,走出了“復生堂”。
到了“閑月客棧”,就見一個伙計模樣的人站在門口,正焦急地翹首以待。見周德山走了過來,立即滿臉堆笑,作揖行禮道:“周先生,你終于來了,柳爺正在后面,他叮囑我在此等候你,你跟我來吧?!?/p>
周德山就跟著那個客棧里的伙計進了“閑月客棧”?;镉媽χ艿律秸f:“先生請稍等片刻,我去通知柳爺。”說著,就進了客棧的后門。
周德山環顧了一下周圍,見前來住店的客人很多,但是掌柜的卻說已經沒有了房間。周德山心里就很奇怪,忍不住走到柜臺前,詢問起來。
掌柜的認識周德山,說道:“原來是周先生呀,請坐請坐。”邊說邊將周德山領到一張桌子前,又轉身對一個伙計喊道:“給周先生泡一杯好茶?!?/p>
周德山連忙說道:“不用,我只是來給你們一位客人的老母親看病的?!?/p>
掌柜的說道:“是柳爺請你來的吧?前幾天他們才住進我這里的,好像來了七八個人,來的時候還抬著一副擔架,當時擔架上的人被被褥捂得嚴嚴實實,看來的確病得不輕。他們一來,就將整個后院全部包了下來,所以現在客棧沒有了多余空房。”
周德山這才明白,他又問道:“有誰來為柳爺的老母看過病呢?”
掌柜的說道:“先后來過‘千草堂’的梁先生、‘無恙居’的高先生,還有和你齊名的城西張白泰老先生,最后都沒辦法。一問,才說是患上了一種罕見的傳染病。所以,柳云一般不允許人到后院去,也根本就沒有人敢去。只有剛才等你的那個伙計,拿了柳爺不少銀子,專門伺候他們?!?/p>
正說著,那個伙計和柳云從后門走了過來,一見周德山,柳云趕忙說道:“先生快請!”
周德山道:“走吧,快進去看看?!?/p>
柳云就帶著他進了后院。轉過面對后門的一道影壁,周德山發現,整個后院很大,三面各有數間瓦房,都大門緊閉。柳云走到西側最后面的一間房子門前,用手敲了敲門,立即,門開了,一個和柳云穿著打扮差不多的漢子弓著腰,低著頭,站在門邊。
柳云將周德山帶進房間,走向房間深處。周德山就聞到一股強烈的藥味。
周德山跟著柳云穿過房間,看見在臺階角落處,一個炭爐上正熬著一罐藥,藥味很濃。又經過一道走廊,發現這房間后面還有一個小花園?;▓@周圍是幾丈高的圍墻,正中央是一個小水池和一座假山。兩人經過走廊,轉向花園東側,來到花園緊鄰高墻東北角的一棟兩層的木樓前。木樓不大,上下各兩間房子。木樓周圍是高大的樹木,將整座木樓大部分掩隱在樹枝之中,顯得很是雅靜。
木樓的臺階上,站著兩個外貌和剛才開門漢子幾乎一樣的漢子,見兩人走了過來,立即低頭弓腰,將靠近圍墻房子緊閉的大門推開,讓二人進去。
周德山跟著柳云進入房內,立即一股血腥味和腐臭撲面而來,周德山不禁皺起了眉頭,跟著柳云幾步進入內室,一眼就看見一張木床,緊靠著右側的窗臺下的白墻,一個漢子跪在床邊,正在清洗著帶有血污的帕子。血腥味和腐臭充滿了整個房間。
周德山來到床前,看見躺在床上的人被被褥捂得很嚴實,只有少量的頭發露在枕頭上。柳云吩咐跪在地上的漢子將那盆清洗帕子的污水端赱,拉過一張木椅,請周德山坐下。
周德山掀開被子,就驚呆了。原來,床上躺著的,根本就不是什么老太太,而是一個昏迷不醒的漢子!
周德山驚訝地抬頭看著柳云,柳云突然目露兇光,惡狠狠地說道:“既然先生已經看到了,就請好好為我兄長醫治。快給我兄長看看?!?/p>
周德山看到,那漢子雙腿纏著白布,白布幾乎被血污浸透,雙腳十指已完全潰爛,發出陣陣腐臭。他仔細看了一會,說道:“這是中了‘千枯針’吧?”“千枯針”是一種傳說中的暗器,中了暗器,枯針會慢慢被人體吸收消失,劇毒慢慢從下肢向全身浸蝕,全身會逐漸腐爛,最后只會剩下一副骷髏,其過程痛苦無比。但是,制造“千枯針”的人,至今還沒有解藥。在十年之前,周德山曾經見過父親醫治過一位中了“千枯針”的人,經過無數次研制,才調配出解藥,后來聽說那人竟然是一個采花大盜。所以他心里有了幾分把握。
柳云說道:“果然名不虛傳,你是第一個能夠看出此癥狀的原因。”他滿臉殺氣,“找到了原因,先生應該有辦法醫治吧?我等著先生的好消息。記住,今天先生所看到的一切,如果有半點消息泄露出去,‘復生堂’所有的人將統統死得很慘。”
周德山后背已經冷汗淋淋,他聯想起了近段時間以來,附近州府一些商船連遭搶竊,難道就是柳云一伙人所為?
他大驚失色,說道:“難道你們就是那些盜賊?”
柳云冷冷一笑,說道:“不錯,我們就是一伙江洋大盜。兄長正是在一次作案中,不慎被事先潛伏在船艙中的一個人暗算。我們雖然殺掉了船上所有的人,但是那個襲擊兄長的人身上并沒有解藥。不過先生別忘了,我們可是一幫亡命之徒,如果你不盡心將兄長醫治好,后果你是知道的。我會每天派人到你店鋪里去一次的。請吧!”
周德山顫抖著站了起來,柳云又說道:“不要?;^,我的手下遍布整個城內的角落,如果你敢走漏一絲風聲,‘復生堂’將立即不復存在?!?/p>
周德山明白,這些江洋大盜,全是殺人不眨眼,吃人不吐骨頭的惡魔,他趕緊說道:“明白,明白!我這就回去開始研制解藥?!?/p>
周德山心驚肉跳地從“閑月客?!背鰜?,經過附近的“千草堂”時,看見幾個穿著打扮和柳云一樣的漢子正在店鋪周圍游走。他心里明白,為什么那些同行至今沒有向官府報案,原來是受到了柳云的監控。他不敢耽誤,急匆匆趕回了“復生堂”。
(四)
周德山回到店鋪,立即進了樓上的書房,關上門,從一個隱蔽的木柜里翻出一本書。這上面記載著“復生堂”祖祖輩輩留下的一些絕密藥方。他找到了醫治“千枯草”的解藥配方,默默地記在心里,然后又將書放回原處,下了樓。
他來到藥鋪,就看見幾個陌生人在藥鋪門口走來走去,還不時向里面張望。周德山知道,是柳云派人開始監視“復生堂”了。他直接進入抓藥的柜臺后面,自己親手抓了幾種藥,交給一個伙計,又悄悄對他說了幾句,然后走到歐陽勝旁邊坐下,立即就有一個患者讓他把脈。
到了晚上,周德山用瓦罐將伙計熬好的藥端給了等候在門口的一個漢子,那漢子用一個竹籃子提著藥,和監視的另外幾個人走了。
這樣過了兩天,倒也相安無事,每天都有幾個人在門外監視,然后等周德山將藥熬好拿走。
周德山心想,只要為柳云的兄長醫治好了,不走漏一點風聲,“復生堂”應該不會遭遇什么不測。開門做生意的人,最害怕惹禍上身。所以他每天都親自配藥,又親自檢查熬藥。
歐陽勝這段時間好像對店里的草藥產生了濃厚的興趣。沒事他就會向抓藥的伙計詢問那些草藥的功效。周德山也沒在意,心想:看來他是打算一直在此呆下去了,那就必須要學到一些真正的東西。也是,現在他孤身一人,如果能夠學到一些東西,對“復生堂”也是一種好處,以后自己有事出去了,有他為患者看一些普通的病,也是好事。這樣想著,周德山就經常為歐陽勝講解一些病的癥狀和藥方。
但是,周德山很快又發現,歐陽勝只對那些具有異香和劇毒的藥種感興趣,對其他藥卻根本不在乎。而且,從那天柳云來了過后,歐陽勝對繪畫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一有空就在一些廢紙上畫畫。
周德山發現,歐陽勝的繪畫頗具功底,甚至比當時一些名家的繪畫還要技高一籌。他這段時間因為柳云的事情,提心吊膽,對歐陽勝關注少了許多,如今柳云那邊好像沒有什么意外,他不由得又對歐陽勝產生了強烈的好奇心。他隱隱感覺到,在柳云和歐陽勝之間,肯定隱藏著一段秘密。莫非是柳云曾經對歐陽勝的家人做過什么?周德山突然醒悟,柳云一伙是江洋大盜,難道曾經在歐陽家犯過案?但是柳云看到過歐陽勝,好像又不認識歐陽勝。如果自己的猜測是正確的,那歐陽勝為什么沒有任何動靜呢?還有心情畫畫?可他為什么偏偏對那些很少用的藥那么感興趣呢?
周德山冥思苦想,始終找不出一個合適的理由。他決定從此暗中觀察,解開其中的秘密。
歐陽勝越來越沉默了,經常對著自己的畫發呆,口中不時喃喃自語著,但是誰也聽不清楚究竟說些什么。直到有一天,他突然對周德山說道:“我終于想好了,請你為我配上一副藥,我有用?!?/p>
周德山接過他開的藥方,見上面有:麝香、蒼術、香茅、辛夷。全是具有異香的藥種。
周德山問道:“這些藥一般用來醫治風濕、閉汗等癥狀和制作香囊之用,你有何用?”
歐陽勝笑道:“到時候你就知道了,現在我還沒有完全的把握。等成功了,你就明白了?!?/p>
周德山盡管感到奇怪,還是吩咐伙計為他配了這些藥。
歐陽勝拿到藥,立即跑進廚房,親自熬起藥來。不一會,整個后院飄起一股濃烈的異香。
周德山也不言語,只是仔細看著,看歐陽勝究竟要作什么。過了兩個時辰,周德山抽空來到廚房,只見歐陽勝將藥液倒入一個器皿當中,等到冷卻后,又倒入一些墨汁。
歐陽勝說道:“周先生,有勞你這段時間對我的照顧,我現在沒有什么可以報答你的,就讓我作幾幅畫送與你吧。”說著,進了自己居住的房間。
周德山跟著走了進去,歐陽勝將門掩上。周德山看著歐陽勝將調好的藥液倒入一個硯臺之中,在桌子上鋪好一張嶄新的宣紙,提起筆來,開始作畫。
不一會,一幅牡丹寫生圖躍然紙上,畫得是嬌艷欲滴,栩栩如生。畫完畫,歐陽勝又用一張帕子很小心地將器皿中剩下的藥液涂抹在畫紙上。然后對周德山說道:“晚飯過后,懇請先生你將伙計支開,你到此房間來,我還有重要的事情跟你說。”
又過了一會,畫紙已經完全陰干,但是室內卻飄逸著陣陣異香。歐陽勝將畫小心翼翼地拿起來,對周德山說道:“我第一步已經成功了,如果這幅畫再著上色,就幾乎十全十美了?!?/p>
周德山脫口說道:“難道你會失傳多年的‘香畫’?”
歐陽勝說道:“是的,這是叔父傳授與我的絕技,至今還沒有第二個人會。既然先生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也沒有必要隱瞞什么。這幅畫價值連城,就送與恩人,權當報答?!?/p>
周德山明白,“香畫”據說和“千枯針”一樣,是一位世外高人的傳世絕技,一幅這樣的畫,現在恐怕只有皇宮大內里才收藏有一兩張,其價值可想而知。難道歐陽勝和這位世外高人有什么淵源?
周德山收了畫,藏入放那本祖傳秘方書地密柜里。吃了晚飯,他叫住在歐陽勝房里的那些伙計到藥庫房里整理藥材,說是明天等著要用。估計那些伙計忙活完,也已經接近子夜了。他跟著歐陽勝進了房間。
一進房間,歐陽勝就將門關上,點上油燈,從床鋪下取出那張畫像,對周德山說道:“十年了,我終于等到了這個機會?!?/p>
他讓周德山坐下,慢慢講起了他的過去。
原來,十年前,歐陽勝的父親歐陽雄是臺州附近一個小鎮的郎中,歷來喜歡收藏各種字畫古玩。歐陽勝幾歲就沒了娘,跟著父親。但是父親卻希望兒子有朝一日能夠金榜題名,所以就一直讓他到山里跟著自己的哥哥學畫寫字,念書。歐陽勝的叔父是一個放蕩不羈的江湖中人,后來看破紅塵,隱居山中。他沒有兒女,因此對自己的侄子格外喜愛,加上歐陽勝天賦極高,因此將自己平生所學傾力傳授。有一天傍晚,歐陽勝回家探望父親,看到一群人正坐在自家院里,父親正在為一個人醫治。但是那些人手里都拿著長刀。他就繞過院子,從后門進了一間小屋躲了起來。只見一個瘦削男子提著長刀,在前面的物資子里到處看了看,然后走過去,對歐陽雄不知說了些什么。等那伙人走后,歐陽勝才敢出來。歐陽雄就叫他趕快離開這里,以后不要再回來。歐陽勝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情,也沒有問,但他生性倔強,決定要看個明白,于是慢慢收拾東西。到了晚上,他正要出門,就看見那個瘦削男子帶著那幾個人沖進院子,歐陽雄示意他千萬不要出去,趕忙迎了出去。歐陽雄就看到那幾個人手提長刀,對父親兇神惡煞地說著什么。歐陽勝趴在窗子里,偷偷向外看,仔細偷聽。為首的那個瘦削男子舉起長刀,用很生硬的中土口音說道:“如果你不愿意把那些東西拿出來,小心你的狗命!”
歐陽雄說道:“你們怎可以這樣,我為你的兄長治好了刀傷,你們反而恩將仇報,要來搶奪我的東西。”
那瘦削男子惡狠狠地說道:“我兄長之所以受傷,還不是你們大明官兵所為,我們現在流竄到此,就是要燒殺搶掠。哈哈!”
說著,一揮手,幾個男子就沖向屋里。瘦削男子手起刀落,將歐陽雄一刀殺死,然后也沖進屋子,并瘋狂地叫著:“給我搶,把那些中土人的所有值錢的東西統統拿走!還有,仔細搜查,發現有人就一個不留?!?/p>
歐陽勝嚇得趕緊從后門溜到后山上,向叔父那里跑去。到了叔父那里,痛苦著將父親被殺的情景講述了一遍。叔父聽了,要歐陽勝仔細回憶那瘦削男子的摸樣,他根據歐陽勝的描述,畫下了那個瘦削男子的畫像。他對歐陽勝說道:“你知道嗎?那伙人是流竄到此的倭寇,所到之處,燒殺搶掠,無惡不作。我前幾天還在附近暗中射殺過一個專門奸淫婦女的倭寇。那人是看上了你父親的古玩字畫,弟弟才惹來殺身之禍。”
最后,他說道:“君子報仇,十年不晚。這伙惡徒肯定還會到處作案的,我們暗中查詢他們的下落,伺機下手?!彼麑嬒窠慌c歐陽勝,叮囑說,“你一定要隨時記住此人的摸樣,一有機會就報仇。”然后,趁著天黑,二人回到歐陽雄家里,才發現屋里所有古玩字畫被洗竊一空,看來倭寇殺了人,搶了東西也不敢留在這里,不知又逃竄到何處去了。他們只好將歐陽雄草草掩埋了。
隨后,盡管兩人四處暗中打探那伙倭寇的下落,也聽聞臨海附近經常出現倭寇騷擾附近村民的事件,但等他們趕到時,只留下滾滾濃煙和死尸。所以一直沒有查到那伙倭寇的具體下落。
后來,倭寇越來越多,官府也采取了一系列行動。但是,倭寇一般流動性很大,在一個地方犯下滔天大罪之后,很快就失去了蹤影。這樣過了十年,歐陽勝的叔父聽說東部幾個州府連續發生商船遭受搶竊的事件,就帶上獨門暗器“千枯針”,和歐陽勝上了一只東行的商船,晚上正休息時,恰好遇上倭寇竊船。于是在船艙中發出暗器,不想倭寇眾多,一陣亂砍亂殺,只射中了一個倭寇,來不及繼續發出暗器,倭寇就沖入船艙。他將歐陽勝奮力推入海中,自己和船上所有的人都被倭寇亂刀砍死。歐陽勝看到,盡管倭寇蒙著臉,但是其中一個瘦削的身影和那雙餓狼一般的眼睛,讓他想起了殺死父親的仇人。他跳入海中,迷迷糊糊地隨波逐流,接近天亮的時候才上了岸邊。四處游蕩,加上在水中浸泡多時,受了風寒。也是天緣巧合,撞進了“復生堂”。撿回一條小命。
說到這里,歐陽勝已是泣不成聲,牙齒咬的嘎嘎直響,將手里的畫像揉成一團。
(五)
周德山聽了歐陽勝的述說,義憤填膺,不禁大聲說道:“朗朗乾坤,那些倭寇竟然敢犯下如此罪孽。待我前往官府,將他們一網打盡。”
歐陽勝抬頭看著他,慘然一笑,說道:“官府?官府能夠怎樣?又沒有證據,況且事情已經過去了十年,現在的倭寇,就是利用他們行蹤飄忽不定的特點到處作案。而且,近段時間我們這里還沒有發生什么事情,官府怎么出頭?”
周德山一想,是啊,以前官府也出動過軍隊剿滅倭寇,但那都是征對大規模倭患,像這種一小股流竄倭寇,官府也沒有太好的辦法,只有防范。況且,現在“復生堂”已在柳云的監控之下,一旦自己有絲毫差錯,家里的人和藥鋪都將會遭受滅頂之災。
他看著滿臉淚痕的歐陽勝,說道:“堂堂大明子民,難道就任由彈丸之地的東瀛浪人胡作非為嗎?”
歐陽勝停止了抽泣,兩眼露出堅毅的目光,一字一頓地說道:“血債血還!這些天殺的浪人,終究是一群喪門之犬。我要他們在不知不覺中死去?!?/p>
周德山問道:“你手無縛雞之力,怎么和那幫窮兇極惡的亡命之徒較量?”
歐陽勝此時恢復了往日的那股傲氣,說道:“中國的醫術歷來博大精深,草藥千奇百怪。我要利用柳云喜好古玩字畫的特點,將其在無聲之中滅殺!”
他看著周德山,說道:“我送給你的畫,正是叔父獨創的‘香畫’,歷來是世人夢寐以求的畫中極品。但叔父向來淡薄功名利祿,只有兩幅畫流傳于世。我就利用‘香畫’來實現我的復仇大計。”
周德山忽然明白了歐陽勝的計劃,他說道:“你是不是想利用獻畫給柳云,瞅準機會行刺柳云?”
“不!他手下那么多人,我根本沒有機會。但是,我看的出,只要柳云一死,那些烏合之眾就會亂了陣腳。只要柳云一死,我們就有機會向官府通風報信,到時候,我們找到他們作案的證據,他們想逃也來不及?!?/p>
聽歐陽勝這么一說,周德山還是不明白。見他滿腹狐疑,歐陽勝說道:“柳云一死,那些烏合之眾必然會為了爭奪財寶發生內訌。他們是什么人?只不過就是一幫落魄的商人和浪人。只要我們找到證據,他們必死無疑.”
周德山也明白這個道理,但他還是不知道歐陽勝怎么實施最關鍵的一步,那就是讓柳云在不知不覺中死去。
歐陽勝對制作“香畫”簡直到了癡迷的地步,每天一回到房間,別的伙計在屋子里不是聊天,就是睡覺。而他卻一直要畫到深夜,而且只畫牡丹。不久,室內墻壁上就掛了好幾幅牡丹圖,而且整個房間充滿了異香。而且,他每天都在喝藥,喝一種氣味很難聞的藥液。
周德山一直盡心盡力地為柳云兄長治傷,卻暗中在原來的藥中又悄悄加上一種能夠使人神智逐漸迷失的藥,當然這藥效一時顯現不出來。他要盡量拖延時間,為歐陽勝創造機會。那晚,他曾經對歐陽勝說過,不如利用他治傷的機會,在藥中下毒。歐陽勝說,不能這樣,倘若事情敗露,不但殺不了柳云,而且會給“復生堂”帶來災難,官府也會以謀害之罪查辦周德山。到時候,不但報不了仇,反而會加害恩人。歐陽勝最后只要求周德山繼續為他配藥,還要求周德山盡量拖住柳云一伙,因為一旦周德山為柳云兄長治好傷,那伙倭人必然會立即轉移地方。
時間過得真快,轉眼已經過了驚蟄,歐陽勝的畫已經畫得有如神助,和叔父想比,他感覺已經有過之而無不及了,周德山心里也暗暗高興。但是,不知道為什么,自從歐陽勝喝下那種很難聞的藥液以后,臉上逐漸起了一種暗紅色的小斑,起初只是一點瘙癢,后來逐漸發展為成片的紫色斑塊,并奇癢無比。歐陽勝從此不再坐在藥鋪里開藥方子了,而是整天呆在“復生堂”最后面的一間靠著后院圍墻的小草屋里。周德山也對此種癥狀好像束手無策,因為他也從來沒有見過如此嚴重的皮膚病,擔心傳染給其他人,就只好將歐陽勝安排在這個平時幾乎無人涉足的地方。只是他每天自己帶著飯和藥水去看一下。他不準其他人接近歐陽勝,害怕其他人也染上這種怪病,他要親自找出病因,研制出配方,為歐陽勝治病。
在此節骨眼上,歐陽勝竟然患上了這種病,而且現在發展到了斑塊成片脫落的地步。歐陽勝痛苦不堪,整天蒙著臉,躺在床上,唉聲嘆氣。周德山也心急如焚,每天研究配方。這天晚上,周德山照例去探望歐陽勝,卻發現那間草屋早已人去房空。
第二天也是如此,于是周德山在第三天趁天還沒有完全黑的時候,特意提前來到后院,他要看歐陽勝究竟到哪里去了。盡管他知道歐陽勝有他自己的復仇計劃,自己也一直對他的要求有求必應,但是,現在搞成這樣,自己也毫無辦法。他不由得暗自責怪起歐陽勝來:你這是演的哪出戲?。克那睦@到后院,躲在離草屋不遠的土墻后面,緊緊盯著草屋。
不一會,就看見歐陽勝臉上蒙著一塊黑布,提著一根棍子,一個鐵籠子,從草屋走了出來。他打開后院門,出去后,又關好門。周德山看得很清楚,鐵籠子里有十多只肥碩的大老鼠。等歐陽勝的腳步聲漸漸遠去,周德山進了草屋,立即聞到了熟悉的異香,其中還夾雜著一股腥氣。他循著腥氣仔細辨別方位。最后確定那腥氣是從床底下散發出來的。他蹲下身子,朝床底下看去,又聽到輕微的“簌簌”聲。他仔細一看,看到了一個鐵籠子,他拉出籠子,一看,不禁毛骨悚然,籠子里竟然關著幾條色彩斑斕的劇毒毒蛇!
那些蛇纏繞著,揚起頭,吐著信子,雙眼發出冷酷的兇光,死死盯著周德山,尾巴不停地顫動,發出陣陣顫響。周德山一下跌坐在床上。
他現在完全不明白歐陽勝到底要作什么了,他決定等他回來,問個明白。這樣下去,會把人搞瘋的。周德山感覺窒息得難受。
過了大約一個時辰,后院門有了響動,歐陽勝提著籠子回來了。一進草屋,更加濃烈的腥味撲面而來,周德山忍不住想嘔吐。
歐陽勝看到周德山坐在那里目瞪口呆,一點也不感到意外,不等周德山開口,他就說:“明天我就要離開‘復生堂’了。最后還得請恩人成全我一件事。”
周德山看著他,又看著他剛剛放下的籠子?;\子里的老鼠一只也不剩,變成了幾條頭扁扁的毒蛇。
歐陽勝摘下面上的黑布,周德山驚叫一聲。歐陽勝原來那張俊朗清秀的臉,變得異常丑陋和恐怖。紫色的斑塊雖然已經完全脫落,也已經愈合,但卻使歐陽勝整張臉變得斑斑點點,坑坑洼洼,要不是自己親眼看見,周德山根本就不敢相信,此時站在自己面前的就是那個氣度不凡、俊秀文雅的歐陽勝。
歐陽勝長長舒了一口氣,說道:“終于大功告成了,就只差最后一步了?!闭f著,他又摸出一張紙遞給周德山,說道:“請恩人成全歐陽勝,大恩無以為報,只有將那些畫贈與恩人。”說著,“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對著周德山磕了三個響頭。
周德山趕緊將他扶起,眼里閃著淚光:“兄弟何出此言?但凡大明子民,皆對倭人恨之入骨,想那倭寇殺我等子民,毀我等百姓家園,強掠我等財物,犯下滔天大罪,人人恨不能得而誅之。就算是其他人,我也應該盡一點綿薄之力!”
兩人緊緊抱在一起,常年的壓抑,多日的驚懼,在這一瞬間似乎完全得到了釋放,歐陽勝痛哭流涕,周德山也是唏噓不已。
從草屋出來,周德山獨自來到藥鋪,此時店里已無一人。他點上燭火,按照紙上的藥名,配好了一樣的藥,一共五包。那紙上的藥名是:卜芥、川烏、馬線子、朱砂。
同時,歐陽勝將那些毒蛇的毒液全部擠壓出來,裝入一個精致的瓷瓶里。然后,提著籠子,將那些毒蛇放回山中。
第二天一大早,周德山來到后院,遞給早已等候在那里的歐陽勝一個大包裹,叮囑到:“萬事小心,如有不測,一定要回到‘復生堂’。”
歐陽勝跪下磕了頭,告別了周德山,依依不舍從后院門走了出去。
(六)
再說柳云這邊,柳云看見兄長的傷勢漸漸好轉,只是還時?;杳圆恍眩头愿朗窒录毿恼樟现约簻蕚涑鋈プ咦?。他要窺探哪里可以下手,但是在州府城里,有官兵駐守,他也不敢輕舉妄動。要換成以前,那些知道他秘密的郎中,早就被他殺害了。他現在必須要小心謹慎行事。
兩個多月以來,柳云都呆在客棧后院房間里,不是照料著兄長,就是呆在自己房間里,欣賞把玩那些搶來的古玩字畫,心里早就悶得發慌。現在兄長看起來已無大礙,聽在“復生堂”監視的手下說,再過一段時間,繼續服用周德山熬的藥水,注意好好休息,不久就會痊愈,他的心里也著實舒坦了許多。
這天,暖洋洋的陽光照射著,柳云心情也好得出奇,就信步走出“閑月客棧”,準備好好到大街上看看。剛剛步出客棧大門,一抬頭,就看見對面裁縫鋪旁邊圍了一大群人,還不時有人在說“好,好!”
柳云好奇地走到人群里,朝里面一看,原來是一個蒙著面的人在作畫。他看了一會,感覺那人的繪畫技藝超乎尋常,許多圍觀的人不時叫好,等著買畫。買到畫的人,個個喜形于色。柳云趕緊擠到人群最里面,仔細看那人作畫,心里不由得也暗暗稱奇,想不到在這里,還有如此繪畫高人。在他眼里,自己所收藏的古畫,和此人的畫作一比,立即相形見拙。
他問道:“兄臺一張畫賣多少錢?”
那人微微抬了一下頭,說道:“五十兩!”
柳云說道:“這么貴?”
那人停下手中的畫筆,看著柳云,說道:“畫是有靈性的,可遇不可求,這也要講一定的緣分。這位兄臺,沒聽說過,佳人易得,絕筆難求嗎?你看我作的畫,沒有一幅是用同一支筆繪畫而成的。并且,每幅畫的風格、線條、題跋和印章都各不相同。況且,還要看我的心情和買畫的是什么人,我的畫不是隨便就可以賣的?!?/p>
柳云心想:中土文人墨客,大多清高氣傲,脾氣古怪,一個不高興,縱然你肯出千倍的價錢,有時候就是一個字也未必討要的到。特別是那些技藝特別絕妙的,更是千金難求其一動筆。對付這種人,必須以禮相待,而且還必須對其作品真正領悟和尊重。
想到這里,柳云立即說道:“那兄臺可否為小可作畫?看兄臺的畫筆,如行云流水,線條清新,柔中帶剛,而所題寫之字,更是入木三分,大有超越顏氏之風?!?/p>
那人說道:“看來這位兄臺也是一個飽學之士,對繪畫和題字深有研究。不過,小可歷來有個規矩,無論何人,只為其作畫一幅,或題字一篇。而且每天作畫絕不超過五張?!?/p>
柳云說道:“兄臺有如此技藝,何不多畫幾張,也好多賺些銀兩?”
那人道:“佳品在精而不在于濫,多了,顯不得其珍貴?!?/p>
柳云點點頭,說道:“這樣吧,也請兄臺為小可作畫一幅,如何?”
那人將筆一放,柳云旁邊一個人立即遞過來一包銀兩,喜滋滋地拿了畫就走。那人收了銀兩,對柳云說道:“抱歉,今天剛剛畫完五張,兄臺改日再來吧。”
說著,開始收拾家當。人群里許多人嘆息著,紛紛散開了。柳云呆呆地看著那人,只見那人將桌子放到裁縫鋪,拿起紙筆,徑直朝“閑月客?!弊呷ァ?/p>
柳云也跟著進去,不一會,就見那人嘆息著離開了柜臺,向門外走去。想必是沒有了客房。柳云眼珠一轉,立即追了上去,喊道:“兄臺留步!”
那人停下腳步,轉過身來,問道:“兄臺叫我有何事?”
柳云說道:“客棧必定是沒有客房了吧?不要緊,我包下了整個后院,如果兄臺不嫌棄的話,我馬上叫人騰出一間屋子?!?/p>
那人說道:“真的嗎?我初來咋到,人生地不熟的,那就多謝了,我一定多付一些銀兩給你?!?/p>
柳云說道:“這是什么話?不過你得答應我一個條件,那就是今天無論如何也要為我作畫一張,我不但不收取你的住店銀兩,還是照樣付給你畫金?!?/p>
那人思索了一陣,說道:“好吧,我今天就破例一次?!?/p>
柳云喜出望外,連忙將那人帶到后院,吩咐兩個手下立即收拾出一間房屋。
那人自然就是歐陽勝,他見柳云已經上鉤,心中竊喜。柳云等歐陽勝安排妥當之后,就立即送來上好的宣紙和畫筆,請求他作畫。
歐陽勝說道:“不忙,看在兄臺如此多禮的分上,我們何不痛飲幾杯?酒醉作畫,更顯我的畫風放縱飄逸,比清醒時候更有神韻?!?/p>
柳云聞言大喜,立即吩咐伙計擺上酒菜,和歐陽勝開懷痛飲起來。歐陽勝不一會就醉醺醺的,走到條桌旁,提筆作起畫來。
但見他走筆如天馬行空,身子隨著線條的行移不斷左搖右晃,片刻,一幅精美絕倫的牡丹圖就躍然紙上。
柳云細細品味了一番,忍不住贊嘆道:“妙!簡直前無古人,后無來者!此畫一氣呵成,亂而神聚,絕!太絕妙了!”
他小心翼翼地將畫拿起來,說道:“我立即叫人將其裱上,掛在我的臥室里,仔細品賞!”
從此以后,歐陽勝擺攤后就和柳云喝酒聊天。有一天,趁著酒意,柳云問道:“兄臺為何蒙面?是怕你的技藝太高,被人認出來嗎?”
歐陽勝一聽,談了一口氣,說道:“不瞞兄臺說,為了作畫,我的臉早就被毀容了?!?/p>
柳云聽了,一臉驚異:“作畫毀容?怎么可能,作畫和面部有什么關系?”
歐陽勝說道:“我們相識也已有半月有余,況且兄臺對小可也處處照顧,我就實話實說吧,不過,請兄臺看了我的臉,不要驚恐,也不要對人泄露?!?/p>
柳云一拍胸脯,說道:“兄臺放心,我絕不泄露你一絲隱秘。”
歐陽勝慢慢摘下蒙布,柳云一看,也禁不住驚叫一聲。那是一張已經扭曲變形,及其丑陋恐怖的臉。歐陽勝慘然一笑,將臉重新蒙上,猛地喝干了一杯酒,說道:“為了能夠完成‘香畫’,我幾年前就開始研制配方,不想在熬制藥液之時,浸染上藥液?!惝嫛m然具有奇特的異香,但是在熬制的藥液之中,卻含有浸蝕皮膚的毒素。我的臉就是在研制過程中慢慢變成這樣的。幸好現在已經完成心愿。”
柳云以前也對“香畫”耳有所聞,只是從未見過。據說一幅“香畫”,可以保存上千年而不腐,且異香撲鼻,令人神清氣爽。雖然在研制過程中對研究之人有所毒害,但是一旦研制成功,成品畫作卻對人大有裨益而無一害處。相傳這種絕技已經失傳多年,流傳于世的畫作也僅僅只有兩張,還是藏在皇宮內,世人根本就沒有見過??梢娖湔滟F程度,絕非一般珍奇寶物所能相提并論的。想不到今天自己竟然能夠遇到可以制作“香畫”的奇人,柳云由驚轉喜,忙說道:“兄臺雖然受盡磨難,也終究大功告成,可否讓我一飽眼福?”
歐陽勝看到柳云雙眼流露出貪婪和期待的光芒,說道:“‘香畫’頗具人的靈氣,作畫時萬不可有污濁之物在旁,而且作畫人必須要拋開一切事情,不能夠有一絲雜念,方可完成一幅畫作。”
柳云說道:“這個好辦,我馬上令人將我的臥室旁邊那間小屋收拾出來,兄臺從此以后不要外出,只管靜心作畫。你每天的收入,我雙倍給你。每張‘香畫’我給你一千兩?!?/p>
歐陽勝說道:“‘香畫’不同于普通畫作,有時候一個月才能夠完成一張,甚至更久,因為所用配料配置相當繁瑣,所以你必須要有耐心等待,還必須保證我在配制原料時,不得有任何人靠近我工作的地方。雖然現在研制成功的配料完全對人體沒有害處,但是頗有靈性,包括你也不可以靠近,否則就會前功盡棄?!?/p>
柳云道:“好,只要你給我完成‘香畫’,我任何條件都可以答應你?!彼裁靼?,中土的某些東西,蘊含了許多他根本不了解的神奇奧秘,他也不愿意到手的珍寶化為烏有,所以完全答應歐陽勝的要求。
從此,歐陽勝就呆在一個無人涉足的地方,每天熬制著藥液,柳云也早早離開臥室,好讓他靜心配制。每天一大早,一陣陣異香就飄了起來,充滿了整個后院,但柳云從不敢靠近一步,也嚴令其他人不得越雷池一步。歐陽勝就在那里可以自由走動而無人看管了。但是,他意識到,自己其實已經完全被柳云控制住了,現在自己根本走不出“閑月客?!绷?。
歐陽勝幾次進入柳云的臥室,看到了掛在墻壁上那些本屬于父親的字畫,心里就涌起難以抑制的憤怒,但是他強迫自己忍了下來。現在里離復仇僅僅一步之遙,不能前功盡棄。他也知道了柳云的真實身份,原名叫吉野三術,是東瀛落魄王朝的貴族,十五年前就帶領一伙東瀛商人和浪人,竄到福建,一路燒殺搶掠,來到了浙江。
吉野三術耐心地等待了一個月,突然有一天早上,歐陽勝跑出來狂叫道:“好了!好了!我終于可以畫‘香畫’了!”
吉野三術趕緊令人鋪好宣紙,磨好墨汁,幾只特等畫筆,一切準備就緒,歐陽勝讓所有人退出去,點上一炷香,關上門,開始獨自作起“香畫”來。
吉野三術在外面不停地走動著,好幾次都忍不住想進去看看,但最終還是強行耐住性子。直到晌午時分,歐陽勝好像大病初愈般,拖著虛弱的身子出來了。吉野三術立即沖進屋子。
一股令人心曠神怡的異香撲面而來,但見條桌上,一幅墨跡未干的牡丹圖栩栩如生地怒放著,畫紙上方,還裊裊升騰著淡淡的薄煙,薄煙中,隱隱顯現出幾株含苞欲放的牡丹,隨著薄煙的擴散,那牡丹徐徐盛開,慢慢向紙上沉淀,待薄煙散盡,紙上的牡丹好像被人用筆又勾畫了一遍,更加飽滿,嬌艷欲滴。
吉野三術看得呆住了,喃喃說道:“太神奇了,太神奇了!我不是在做夢吧?”
歐陽勝不知什么時候站在他旁邊,說道:“感覺怎樣?”
吉野三術才如夢初醒,連聲說道:“太神奇了?!?/p>
他感覺,那奇特的異香使他全身清爽,好像被溫暖的流水沐浴著,很是舒服。
歐陽勝說道:“這是‘香畫’的入門技藝,如果能夠達到最高境界,畫上的牡丹就好像盛開在你面前,艷麗奪目,觸手可及一般?!?/p>
吉野三術張大了嘴,說道:“這已經美妙絕倫了,還有更美妙的嗎?”
歐陽勝說道:“你看,這牡丹圖只是黑白淡墨的,如果我能夠配出彩色的配料,為牡丹著上艷麗的色彩,那就更加逼真。盛開的牡丹千姿百態,色彩各異,再融入最好的香料和防腐配料,傳說中的‘香畫’才算是真正達到了最高境界,才可以真正稱得上傳世絕品?,F在皇宮里的兩幅,只不過是試驗品而已。”
吉野三術聽得出神,等歐陽勝說完,他立即問道:“那樣的畫,需要多少時間?”
歐陽勝感覺到,機會終于到了,吉野三術貪得無厭的本來面目終于被自己一步一步引誘到了無法控制的地步,只要他一心想著要得到更好的“香畫”,就會對自己言聽計從,自己就有完全的把握實施復仇計劃了。
他說道:“要制作最好的‘香畫’,需要更加精密的配制方法,所以需要更加小心謹慎,而且需要的奇缺原料也更多。我這里還缺幾樣東西,你幫我去買一點回來,就在藥鋪里可以買到?!闭f著,提筆在一張紙上寫了幾行字,交給吉野三術。
吉野三術來到附近的“千草堂”,對守在那里的手下說了幾句,其中一個拿著紙條走了進去,不一會就出來,對吉野三術說道:“這里沒有,因為這些草藥不但稀缺,而且很貴。掌柜的說了,好像此地只有‘復生堂’才有。”
吉野三術叫那人繼續監視著,自己直接朝“復生堂”走去。
(七)
拿到歐陽勝的紙條,雖然字體很工整,但最后一行字伙計看不明白,就讓周德山看。周德山一眼就認出是歐陽勝的字跡,他思索了一陣,立即親自抓了藥,等吉野三術走后,立即吩咐張老漢暫時看著,自己急匆匆走進后院,上了樓。
進入書房,關上門,周德山仔細地看著那張紙條上的字,最后一行寫著:石、朱、石、少,卅無一,鳥無目,下月盡,寶頭兩口。切記!
前面的他已經理解,無非就是朱砂、川烏,看來歐陽勝要加大毒藥的用量了。想到此,周德山眼里滿是淚水,為了將這一伙倭寇殲滅,歐陽勝害怕柳云認出他,從而牽連到“復生堂”,不惜以毀容來掩藏真正面目。而他上山捉蛇,也正是配制在畫里,加上那些劇毒藥物的毒性,足以可以使聞到毒氣的人慢慢中毒身亡。這是歐陽勝離開以后,周德山冥思苦想了幾天才找到的答案。
這招太絕妙了,的確可以在無形之中置人于死地。現在看來歐陽勝已經即將大功告成,所以才會在最后時刻加大毒藥用量。但是,縱然歐陽勝可以讓自己的計劃成功,但他自己最后也難以脫身。
想到這里,周德山又看了看紙條,突然恍然大悟,想起了那晚歐陽勝說過:柳云一旦身亡,那幫烏合之眾必然內訌,到時候就可以拿到證據,就可以報官了。對,下月盡,就是下個月底,歐陽勝要自己去報官。明白了歐陽勝的良苦用心,周德山決定,自己也該親手除掉一個倭寇了。下午,他在柳云需要的藥液里,加入了慢性毒藥。
歐陽勝拿到草藥,關起后花園大門,熬制起藥液來。
很快到了月底,一天一大早,歐陽勝打開花園大門,取下蒙布,手舞足蹈地叫喊起來:“哈哈!哈哈!大功告成了!我終于成功了!”一路狂奔,看見吉野三術,拉著他就往后院跑去。
吉野三術被歐陽勝拉著,心里也是欣喜若狂。來到那間屋子,歐陽勝叫吉野三術選了一張特大的特等宣紙,幾只狼毫,一個特大硯臺。只見他鋪好宣紙,擺好狼毫,往硯臺里倒入墨汁后,從身上取出一個精致的瓷瓶,往墨汁里倒入一些透明的液體,又倒入一些早已熬制好的香料。立即,陣陣牡丹香味充滿整個屋子,隨后,他又將一些顏色很濃的汁液從一只狼毫的末端注入筆管內。最后,恭恭敬敬地點燃三炷香,朝著畫桌行了大禮。
一切準備完畢,他叫吉野三術退出屋子,關上門,開始作畫。
吉野三術看著漸漸從窗子縫隙之間溢出的青煙薄霧,聞到了牡丹的芬芳,他心里激動不已。
一直到了黃昏時分,歐陽勝才打開房門,吉野三術趕緊走了過來。歐陽勝身子一軟,癱倒在地上。吉野三術叫人叫他扶到園中的椅子上躺著,自己急忙進了屋子。
他看見,畫桌靠著的那堵白色墻面上,盛開著各色牡丹,隨著青煙薄霧的裊繞,還聽見潺潺的流水聲。而宣紙上,卻還是白白的一片,上面什么也沒有。
待青煙薄霧散去,三炷香也燃燒至盡,那些盛開的牡丹漸漸從墻上飄然而起,徐徐落在宣紙上,最后一株一株地慢慢倒下。吉野三術定睛一看,墻上哪有什么牡丹,只有宣紙上才有墨跡未干的牡丹圖。
這幅牡丹圖,著上了各種色彩,畫上的牡丹就像剛剛摘下來,平放在桌面上一樣,嬌媚鮮嫩,姹紫嫣紅,色彩艷麗。吉野三術人忍不住走近畫桌,伸手想去撫摸花瓣,卻只聞得到陣陣花香,而眼見著自己似乎手心已經觸摸到了花瓣,往下一壓手心,卻什么也沒有碰觸到。
吉野三術回過神來,哈哈狂笑:“絕妙!曠世奇寶!”
這時,他聽到歐陽勝喘著氣說道:“此畫耗盡了我的精力,恐怕以后再難以創造出如此佳品了?!?/p>
吉野三術看著歐陽勝那張恐怖的臉,突然目露兇光:“制造不出更好,人世間就只有我擁有真正的‘香畫’,正如你所說,佳品在于精,多了,就沒有意思了。哈哈!”
歐陽勝立即意識到,吉野三術起了殺心。他說道:“這只是此畫的第一步,為了以后更好地保存,還必須每隔三天涂抹上特制藥水。而此時初步畫成的牡丹,雖然顏色鮮艷,但不久也會逐漸褪色,所以也必須每三天上一次色,如此反復十次,方可保證此畫色彩永固,千年不腐。”
吉野三術聽了一愣,立即換上笑容:“那就有勞你再辛苦一個月了。”
歐陽勝道:“每次必須要用新鮮的藥液,否則適得其反。你把著畫掛在你的臥室里,如若要觀賞到剛才的景象,必須很虔誠地燃三炷香,每次不可多不可少,三天一次,切記!”
于是,歐陽勝每隔三天,就進入吉野三術的臥室,著色、上藥水。每次做完以后,立即將剩余的藥水全部倒入花園后墻外的山溪里沖走。
而吉野三術,也每隔三天,就燃起三炷香,仔細欣賞那幅畫,久久不肯離去。
又到了月底,這天,吉野三術正在欣賞畫,突然聽見有人在喊叫:“吉野大雄快不行了!”
吉野大雄正是吉野三術的兄長,由于這段時間以來,喝了周德山的藥液,雖然腿傷慢慢痊愈,但卻神智越來越模糊。吉野三術癡迷于“香畫”,也很少注意,想到只不過是傷勢太重的緣故。
當他走進兄長的房間時,見兄長正在拼命掙扎,七竅流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大叫一聲:“八嘎!”他猛地站了起來,卻突然感到胸悶氣緊,喉頭一陣奇癢,忍不住張開嘴,一大口鮮血噴口而出,緊接著,四肢痙攣。
他聞到了從鼻孔里躥出的熟悉異香,立即明白了一切,大聲叫道:“八嘎!給我殺了那人!”
歐陽勝此時已然站在房間門口,說道:“十年前,你殺死一個為你兄長治病的郎中,還搶走他家里所有古玩字畫,而且,你長期殺人越貨,罪惡深重。今天,我代表大明所有受害的百姓,向你討債來了?!?/p>
吉野三術看著他恐怖的臉,身體慢慢倒在地上。慢慢吸食進體內的無色無味劇毒,準時在體內發作了。幾個浪人手提倭刀,慢慢靠近歐陽勝。歐陽勝說道:“你們何必為他賣命,他們兄弟兩個得到了多少珍寶,而你們呢?只不過是賣命的狗!你們到他臥室看看,藏著多少你們拼命換來的財物?他們兄弟死了,你們不正好可以分了那些財寶嗎?”
一個倭寇說道:“我們財寶要分,但是你也必須要死!”
歐陽勝狂笑道:“我本來就打算和他同歸于盡的。不用你們動手,我自己來吧。”說著,將手中畫筆上的狼毫用力拔下,用嘴含住筆管,喉嚨不停發出“咕咕”的響聲,片刻,他恐怖的臉更加扭曲變形,身子轟然倒下,嘴角滲出鮮血。
幾個浪人立即沖進吉野三術的臥室,瘋狂地四下翻動起來,那仍還燃著的三炷香,被碰倒,點著了那幅畫,慢慢將畫化為灰燼,卻沒有燃起明火。正當幾個浪人搜出無數古玩字畫時,外面喊聲震天,原來是周德山領著官兵沖進了客棧。
幾十個官兵在知府的帶領下,將浪人團團圍住。幾個浪人眼見逃跑無望,紛紛調轉刀口,往自己小腹狠狠刺去,最后全部自殺身亡。周德山抱著歐陽勝,見他已經氣絕身亡,忍不住嚎啕大哭。
在周德山的帶領下,官兵又將游走在各個藥鋪周圍的浪人全部抓住,根據他們提供的線索,迅速出動,將隱藏在一個漁村的一幫倭寇盡數殲滅。
后來,聽說“復生堂”經常為“戚家軍”供應各種跌打刀傷之藥,再后來,周德山的兒子加入了“戚家軍”,屢建奇功。
真正的“香畫”,從此也失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