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生必有死,生死循環無終結。萬物遵循天、地大道,此生彼死,生者享盡人間陽氣,死后魂魄陽氣滅陰氣生復入安息輪回之地。
“彼岸花開,花葉同根,
生生世世,永不相見,
情不為因果,緣注定生死,
彼岸花開開彼岸,斷腸草愁愁斷腸...”
清脆的童音從花叢中傳來,唱歌的女孩兒穿著雪白的衣裳,衣裳上的花紋和此刻彼岸的花一個模樣。女孩兒有一雙靈動的眼睛,看過來的時候閃閃發亮,她坐在輪椅上,手上把玩著一朵花,那花成傘形,著生在花莖頂端,花瓣倒披針形,瓣兒紅色,向后展開卷曲,邊緣呈皺波狀,花莖上無一片葉子。
這是彼岸花呀,法華經上曾記載:彼岸花本名‘摩訶曼陀羅華曼珠沙華’,本是開在天界的紅花,卻因它盛開在陰歷七月,人間的人都叫它‘彼岸花’。
彼岸之地長滿了曼珠沙華,一眼望去都是通紅的一片,在彼岸的盡頭有六扇門分別是傳說中的‘六道輪回’——‘天道’、‘人間道’、‘修羅道’、‘畜生道’、‘餓鬼道’、‘地獄道’。
魂魄們抵達到了彼岸,個個都變了個模樣,早已不是原先憑自己意愿所化出來的樣子,有的成了畜生形,有的成了人形,也有的黑黑的一團霧氣沒有成形...
看著魂魄們都到到齊了,女孩收了聲,抬起雙手輕輕晃了起來,手腕處各掛著一只小小的銅鈴,此刻隨著手臂的搖晃,銅鈴發出了脆耳的聲響,“叮鈴鈴鈴鈴——”,隨著鈴響,那六道門緩緩地打開,有無數雙手從門內伸出,將屬于自己這道門的魂魄一把抓住飛快地收入門內,魂魄的數量在交錯的大手間漸漸地減少,沒過多久,空蕩蕩的彼岸除了輪椅上的小小身影,沒有其他,六道門也在銅鈴聲消失的剎那合上了輪回的通道。
坐在輪椅上的女孩看著閉合的六道門,低頭輕輕地在曼珠沙華上印下了一個吻,喃喃道:“這些魂魄哪一個是你?又或者都不是你,你在哪里,我的愛人,你在哪里?”
女孩將花平放在手心,一陣風吹來,手中的花脫離了掌心,在不遠處的半空中轉了幾個圈又落到花叢中,周圍都是相似的紅,一落地便被堙沒在花海中尋不找著蹤跡。
是什么時候愛上你的呢?
對了,是在母親的肚子里就愛上你了,那時候你幾歲了?九歲?五歲?或者更小?
我在母親的肚子每天都能聽見你的聲音,起初感到厭煩,抬起小腳就往你聲音的方向踢,當然這是踢不到你的,每當這個時候,母親就會‘哎呦——’一聲,隨即大掌撫上肚子,然后輕笑道,‘錦兒,是你妹妹在踢我呢!’,然后你就會用充滿稚氣的聲音嚷道:‘妹妹不乖,妹妹不乖,我,我再也不要和她講話了’,當時我的腦袋中好像浮現了你的小臉,白白凈凈的小臉,一張小嘴微微撅起。你嘴上雖然這么說著,可是沒過幾個時辰,你終是熬不過,將小小的腦袋靠在母親的肚子上,對著我小聲地說,‘妹妹你要是不再欺負母親,我就還和你說話好嗎?’
母親的肚子很溫暖,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我不再厭煩你,有時候你一天下來都沒有和我說話我還覺著渾身不舒服,從那時起,我便對你念念不忘,恨不得隨時隨地都能聽到你的聲音。我想要快點見到你,對,我渴望見到你,于是我開始不安分起來,時不時蹬蹬小腿,伸伸胳膊,母親被我折騰的睡不著覺,時不時滿頭大汗。
那次我動作大了一些,母親呻吟不止,我聽到母親身邊的丫鬟大叫,‘快來人啊,不好了,夫人不好了!’隨后,我聽到了各種聲音,有說話聲也有哭泣聲還有踏腳聲,這些聲音忽近忽遠,“呀,是產厄,天,這可怎么辦好??!”“大,大夫,你可要救救我家夫人啊!嗚嗚——”“沒辦法,夫人和小姐只能保一個,你們快些決斷才好!”“保...保孩子...孩子”我聽到母親的喘氣聲和嘴里無力的叫喚,“保大人,大夫,保大人!”可是母親的話被更大的聲音隱沒,“是,是,老爺。”
話音剛落,我的全身一陣劇痛,好似有什么東西在撕扯著我,我想大喊可是嘴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巨大的疼痛讓我窒息,沒過多久,我的意識渙散開來,我覺著身體輕飄飄的,我嘗試著睜開了眼睛,沒想到竟然睜開了,我發現自己幼小的身體漂浮在上空,低下頭我看到了陷入昏迷的母親,而在床下木盆中有圓圓小小的紅色的一團,那是我嗎?
“母親,母親,你醒醒啊,我是錦兒啊,母親!”熟悉的聲音打斷了我的猜想,但是,此刻的我已經清楚地意識到那團血肉模糊的就是自己!
錦兒哥哥,是錦兒哥哥,我終于看到了他,巨大的幸福感涌上心頭,我迅速飛身下去,我想要擁抱他!可是我的身體穿過了他的身體,不,不,終于意識到此生與他再也不可能,我痛苦地抱住了頭,我好不容易見到了他,他卻看不到我,陰陽相隔,為什么,為什么我要承受如此!我不甘心,我不甘心,我要錦兒哥哥永遠陪在我身邊!執念和憤恨讓我的全身覆上了一層黑霧,霧氣從我身體發散出來,越來越多的,越來越濃,“啊,快看屋頂,是冤鬼來索命啊——”“啊,救命啊——”“來人啊——”。眾人發出驚恐的叫喊聲,推搡著拼命往屋外逃。
我冷冷地看著底下有的人露出恐懼的表情,甚至忘記了逃跑,呆滯地看著她,我從黑霧中伸出一雙手牢牢地抓住錦兒的衣袖,用黑霧遮住了他的身體,妄圖將他帶走,這時床幔上掛的吊墜發出了金色的光芒,亮的我睜不開眼睛,等我再睜開眼早已不在原來的地方,四周是盛開的紅花,隨著風兒輕輕搖擺,我站在空無一人的地方,手上的人也已不見。
這是哪里?
在疑惑間,頭頂一道金光將我全身罩住,頓時我便動彈不得,隨后一股洪亮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你可后悔?”
“后悔什么?我只有恨,我恨我父親舍棄了我,我恨我不能和心愛的人在一起!”
“那你可知你那心愛的人現在如何了?”
“他在哪里,告訴我他在哪里?”
眼前金光微弱,一面巨大的鏡子呈現在我的眼前,鏡子里的人不是我的錦兒哥哥那又是誰?蒼白的臉上有枯敗的黑色,他靜靜躺在床上,一旁的父親丫鬟們個個淚流滿面,床邊的大夫也是一臉的痛惜。
“錦兒哥哥,他,他死了嗎?”
“他本陽壽未盡卻因你的執念不能成人,你可后悔?”
看著鏡子慢慢消失在眼前,鏡子中心念的人也逐漸模糊消盡,我再也忍不住哭出聲來,“我悔,我悔,請您懲罰我吧!”
“念你誠心悔過,本座就罰你在這里與彼岸花作陪,守護六道輪回,與心愛之人生生世世不得相見。”
我到最后還是不知道錦兒哥哥去了哪里,但是我知道在這千千萬萬的魂魄中終有一個是他,我的心中仍有一絲期盼,期盼他能看得到我,聽得到我的歌聲。
女孩兒的歌還在繼續,歌聲中全是滿滿的悲傷的回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