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蛾與燈

我每天上下班的時候，都會看到形形色色的人，截然不同的面孔，時間久了，看到一個人的裝束打扮便能夠猜到他的年齡、工作甚至推敲出其他的信息，好比說，有些孩子的裝扮很是成熟穩重，但言語神情之間難掩其學生的身份，這讓我想起自己還在上學的時候，也總是急于把自己打扮的有別于普通學生，但總是顯得比較別扭，之后干脆放棄。但凡事總有例外，就像我在大學時的一個同學，他總是出奇的冷靜淡定，超乎年齡，盡管身邊不乏女生追求，卻從沒見過他與任何女生產生過一點聯系，這倒是令人有些懷疑他的取向問題。

我已經很久沒有回到學校看過了，上次回去是很多年前的時候，還是因為要辦理畢業之后的瑣碎事宜。我的模樣和周圍的孩子亦沒有太多的差異，可是現在呢，早晨剛進學校時竟然有新學生向我問路，他對我的稱謂竟是老師，雖然學校很多地方改了樣貌，但我依舊認得出哪里通往哪里，給他指了路并暗自神傷，果真像某首歌里唱的，歲月是把無情刻刀，我在校園里瞎轉悠著，坐在籃球場邊的椅子上，看那些年輕的身影奔跑，恍如隔世般看到了自己。

等等，有人在叫我的名字，這不可能，我心想，一定是我聽錯了或者是同名同姓的，這所學校不可能再有我認識的人，那些老師估計都調走了，宿管大爺阿姨們也應該都養老去了，可真的有人過來拍了我的肩膀，向我問好，就是我上文提到的那個同學，多年不見他的變化不大，好像被時間定格了似的，說來也有這么個規律，年輕時越看著成熟的人越不容易被時間改頭換面。

他問我：“你怎么在這？”

“這個應該我問你吧。”我反問他。

“我在這兒當老師唄。”他很自然地說。

“你怎么沒告訴我？”

“怎么，想來單挑我？”他指了指籃球場。

那時候，我們總在一起打球，三對三斗牛那種，配合一下也總能進球，可單挑時我總會輸他，并非是球技，準確的說起來應該是專注力和氣勢上，我要輸很大一截。我們離開球場，他請我去食堂吃飯，說實話，周圍一大群年輕人的環境下，兩個即將步入中年的男人顯得相當突兀，我多多少少有些不自在，而他神情自若，想必是早已習慣了。

后來我們又聊到了很多事情，工作狀況，甚至是情感狀態，他說他最近家里逼得緊，要給他介紹對象，我不失時機地調侃他“當年的英俊小生怎么淪落至此”，他則以一首古詩回應“勸君莫惜金縷衣，勸君惜取少年時，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我就問“那時候不是有姑娘追你嗎，當真就沒看上人家”，他皺皺眉頭，大有你小子哪壺不開提哪壺的意思，“都過去很久了，別說了”，我不再問他。

過了半晌，“你呢？”他問。

“什么我啊？”

“結婚沒有？”

“我不著急，我家里人也不著急，自由呢。”

“真羨慕。”他說。

“我也慶幸著呢。”

到了我們這個年紀，個人問題總是被長輩們翻來覆去地說個不停，就像小時候考試一樣，生怕拿不到好成績，拿到了好成績也總是覺得還不夠好，沒有拿到滿分就還有進步的空間，這才是最頭疼的。

“你還記不記得，我上學的時候為了買一雙球鞋，是怎么過來的？”他說。

“記得啊，硬是啃了兩個月的包子饅頭。”

“可是你呢，說買就買了，一點都不費力氣，所以，你該知道我的人生起點到底有多低了吧，這些年，我也總是一直都活在焦慮中，我非常害怕，我的小孩以后為了買一雙鞋而重蹈我的覆轍，我的事業越好我就越焦慮越緊張，每天都睡不著，直到現在這些癥狀才慢慢變好，因為我當了老師，不用去面對辦公室的勾心斗角，我可以和學生們單純的相處，不會加班，不會有老板的責備。”他說了很大一串，基本涵蓋了他這些年的生活狀況，他的辛苦我也漸漸體會到，畢竟有些事情的確是經歷過的人才知道的，我很能理解他，因為畢了業以后我再也沒有能想買一雙好球鞋就立刻去買，越是自己辛苦賺到的錢花的就越是小心。

“以前是有女生喜歡我來著，其實，我也挺喜歡她的。”

“哪個女生？”我問。

“你見過的，就是那個高高瘦瘦白白凈凈長頭發的那個。”

“哦，那個啊，對啊，那姑娘很好的。”

“她結婚了。”

“什么時候的事啊？”

“畢業快一年的樣子。”

“還挺速度的。”我說。

“我特別能理解現在一些姑娘急著結婚的心理，畢竟女孩子嘛，黃金年齡短一點。”他說道，似乎有意為她辯解。

“搞得好像婦女之友一樣，你要是把握機會，沒準和她一起的人是你。”

“不會的。”他直接否定了我的假設，并且這三個字的語氣里沒有留下任何的余地。

“為什么啊？”

“因為，我什么都沒有啊，真的什么都沒有，那時候，我的錢都是用來吃飯和看書的，畢業以后，家里再也沒有給過我一分錢，所有的東西都要靠自己，我只能勉強照顧好自己，我什么都不是，也一無所有。”他說這些話時相當平靜，仿佛在說另外一個人的故事一樣。

“對不起。”我想我大概是戳到了他心里的傷口了。

“沒有。”他顯得不是很在意。

“那要是人生重來，你會重新選擇嗎？”

“不會的，因為我很早就知道，愛情必須是身體、心靈、物質的統一與平衡，我也是這么想的，就算是我們在一起，我為她再努力，恐怕也難以到達她的家人或是朋友的預期，與其結果令人痛苦倒不如從一開始就當什么都沒發生一樣，沒有煩惱，也不會糾結。”

我知道他不是會選擇逃避的人，球場上有句話叫“球品如人品”，有些人膽小懦弱，持球面對對手時便容易失手丟球，而他從不畏懼，他絕對不是擅長逃避的人。

“我在網絡上看到他們一家三口的照片，看著挺幸福的，當時我就覺得我的決定一點都沒錯，她應該擁有好的完整的人生，而不是被我所破壞。”也許那些照片更加堅定了他的想法。

愛情是身體、心靈、物質的統一與平衡，這句話聽上去沒有任何問題，我也相當贊同，但身體、心靈、物質也可以看成是考驗愛情的三個要素，他一定是在選擇愛情之前不停地思量著這三個要素才做出決定，所以這么認真的人是從來沒有拈花惹草和姑娘曖昧過的，他應該值得一個好的姑娘追求。

深秋的落葉把校園的路面鋪成厚厚一疊，聽完他的講述心里也難免落寞，也許這其中的情節要是改一下，沒準就是一個好的故事，但事實便是如此，身邊總有年輕的校園情侶擦肩而過，在我這樣的年紀悲天憫人似乎還為時過早，但我還是要衷心地給予他們祝福，在遇見愛情的時候就好好把握，就算沒有愛情也要好好把握自己。

后來，我看到一個非常貼切的段子：家里的燈泡接觸不太良好，我擰緊它，可它又熄滅了，于是我問它“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嗎？”，它說：“你沒看到窗外有只飛蛾看了我很久嗎？你趕緊把我關了吧，我不是火，不能讓她傷心。”大概，有時候，拒絕才算是愛，愛才是傷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