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藝術家收徒

作者:楊二木

解放初期，古橋村一老藝術家想收個徒弟，好傳承自己一身的本事。老藝術家經營的是哪方面的藝術呢？隨便吧，說學逗唱那是信手拈來。鄉里鄉親的談到他無不翹著大拇指說聲好，是以一放出風來，便在十里八村炸開了鍋！

頭一天那就來了四個：一個奶油小子——這是有錢人；一個殺豬壯漢——這是鄰居；一個小眼鏡——這是讀書人；一個帥小伙——這不認識！

老藝術家想，品評一人無非是看他的品德、見識、才藝，品德自然第一。思定罷了，面露微笑著看廳下四人說道：“今日既來拜師，少不得要帶些見面禮的，拿出來吧。”老藝術家自然不會看上那區區見面禮，但這事關禮節，他想看看四人如何應付。

廳下四人一聽，皆暗呼僥幸。奶油小生先上前來一步，從懷里摸出一小盒放在桌上，說道：“我來時阿爹交待過了，這并非什么拜師禮，阿爹敬重前輩，這是我代阿爹聊表孝心。”這番話說得體面，老藝術家拈須微笑。

殺豬的壯漢也不含糊，也不知從哪兒變出一大紙包，遞給老藝術家，說道：“大伯，你每天走街串巷老辛苦了，這肉好著呢，好好補補！”老藝術家點頭贊許：“好孩子。”

小眼鏡這才不慌不忙上前一步，深鞠一躬，遞上一本舊書，說道：“老師，這是學生家藏舊籍，講的多是清朝名人軼事。”老藝術下凳來接過，忙說：“這可不敢當。”小眼鏡微笑道：“當得，當得，這才叫物歸原主。”

輪到帥小伙了，大家都看著他，帥小伙先咣咣咣給老藝術磕了三個響頭，這才從懷中取出一雙棉布鞋來，說道：“伯父，終日勞走，腳最是要緊，您得保重身體。”老藝術家雙手接過，溫聲道：“有心了，孩子。”

都是好孩子，老藝術更有興致了，有心要考一考他們的見識，說道：“劉關張，‘三英戰呂布’想必都是知道的，誰能告訴我為何劉備定要放了呂布？”

“我知道！”奶油小生說。

“俺也知道！”殺豬壯漢說，“那是劉皇叔愛惜人才！”

“我也要這么說的！”奶油小生爭紅了臉。

老藝術家笑容更深了，他想：這都是聽我說的。

小眼鏡飽覽史書，他知道壓根兒沒有“三英戰呂布”這回事，都是羅貫中自己編的。當下把自己的想法跟老藝術一說，老藝術家頓時拈須不語，又把目光看向帥小伙。

帥小伙當然聽過“三英戰呂布”，精彩極了，可沒細想過為何劉備定要放呂布？放了也就放了，現下才來細想，拿定主意后開口說道：“這是要給自己留條后路。”

此話一出，頗使人震驚，連小眼鏡也對他刮目相看了——這是個勁敵！

都還不錯，老藝術家幸福地瞇著眼說道：“咱們走街串巷的都得有門絕活，都有什么特長，使出來看看！”

這回奶油小生不敢搶先了，殺豬壯漢輕蔑地看了他一眼，朗聲道：“大伯，俺耍菜刀給你看！”說著就從身后抽出兩把油亮油亮的菜刀，鏘鏘鏘，那叫一個刀光劍影。

老藝術家搖搖頭又點點頭，嘆道：“傻小子，咱們上臺就是讓人圖個樂呵，你拿兩把菜刀做什么？”

“大伯，菜刀在臺上有用著哩！”壯漢不服氣，“俺爹跟俺說有次大伯在村里登臺，來了倆鬼子要把大伯給綁了去，還是俺爹提著兩把菜刀登臺耍了一通才把鬼子給嚇跑的。”

老藝術家想起來了，想起那時光景，不禁贊道：“都是好樣的！”

這時響起一陣京劇腔調，尋聲看去，竟是那奶油小生在有模有樣地唱著，好俊的嗓子！老藝術家眼睛猛地一亮。

小眼鏡也不再留手，踏步和歌：“大丈夫處世兮立功名，立功名兮慰平生，慰平生兮吾將醉，吾將醉兮發狂吟！”這一唱一和，高的激越飛揚，低的婉轉千回。

老藝術家忍不住高聲贊嘆：“好，好，好！”又把期許的目光投向帥小伙。帥小伙又跪下來磕了三個頭，說道：“伯父，您隨便教我點兒什么，我都肯用心學的！”這話說的大家都笑了。

老藝術家還是難以抉擇，他有心讓閨女來替他抉擇，說來也是他的一點私心。他這點子本事，雖不是什么非得藏著掖著的秘方，可也是父傳子承了好幾輩的事業，到他一輩差點兒就斷了根。雖說老來有福添了個閨女，可也總覺得是男女有別，舍不得讓她去登臺露面。是以要是能傳給女婿，那自然是最好的。卻不知他這點子小心思，早就被閨女捏得穩穩當當。

老藝術家喚來閨女，笑對廳下四人說：“干我們這一行當，最講究個‘逗’字，這是我閨女，你們誰能把她給逗樂了，我就選誰做徒弟。”

四下里一震沉默，老藝術家顯然不喜歡這種氛圍，不得以給他們加壓加力，說道：“誰要是先讓我閨女笑了我就選誰做徒弟。”

話音剛落，帥小伙一個急上前沖到姑娘面前，又是一個猛剎車，差點兒沒摔倒。這回他如此積極，倒是在眾人意料之外。

帥小伙也不顧什么面子，頓足道：“你快笑啊！”

姑娘直勾勾地盯了他一會，歡快地笑了，那笑聲輕快甜蜜，再沒有比這悅耳的了！

老藝術家在一旁冷眼看得清楚，當下有氣，話竟脫口而出：“好啊，這是給我搭了個臺子——你們唱得好戲！”

當下帥小伙也不多說話，只是不住地磕頭，姑娘也委屈地站在一旁。

老藝術家看了看閨女那微微隆起的肚子，又想了想她最近的反常表現，心下已是了然。遂向前兩步拉起帥小伙，重重地拍了兩下，樂道：“好小子，就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