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北宋景德年間,在邊關豆沙關左近,有一座叫虎狼嶺的山上,深深的樹林里,掩藏著一座小廟。廟中沒有多余人,只有一個年輕和尚,名叫濟深,整日無事,除了誦經,就是下棋。
濟深下棋,沒有外人,只有自己和自己下,一手執黑子,一手執紅子,沉浸其中,樂此不疲。而且對外宣稱,自己堪稱象棋國手,打敗天下無敵手。
那天,濟深正一個人沉浸在酣戰中,門外一暗,一個年近五旬的書生手搖折扇,走進廟里。他端坐棋盤前,隨手捻起一枚紅棋子,和濟深下起來。本來,紅棋快要被將死,誰知書生走來,十幾步之間,竟然轉敗為勝,將死了濟深的老帥。
濟深抬起頭,睜大眼睛望著書生,半天擠出一句話:“不知施主還愿意賜教小僧不?”書生仍然微笑著點點頭,和濟深重新排兵布陣,炮火硝煙,對起陣來。這次,濟深不敢大意,抖擻精神,步步沉穩。書生仍不急不躁,折扇頻頻拍擊掌心,不到十步,濟深的老帥再次被對方將死。
濟深大驚,忙推盤而起,弓下腰來,務必要拜書生為師,學得棋上絕招。書生聽了,捻須微笑,搖著頭告訴他,自己棋技平平,只不過是家里藏著一本棋譜,學得幾招而已,實在不配做他人的師傅。
濟深一聽棋譜二字,更是雙眼放光,滿是向往地問書生:“這樣神奇的棋譜,不知小僧能不能拜讀一番?”他以為,書生聽了,一定不會拒絕的。因為,彼此都是深愛棋道的人,能夠相互理解嘛。可是,出乎意料的是,書生聽了濟深的請求,卻緩緩地搖著頭,予以了拒絕。
濟深見了,不禁有些焦躁起來,搓著巴掌大叫道:“你這書呆子,吊起了貧僧的胃口,卻又不讓貧僧看看棋譜,究竟為的是什么?”
書生見濟深煩躁了,也忙收斂了笑容,很認真地告訴他,這本棋譜,當然不能借給他看,但是可以送給他。
濟深聽了,仿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走上前去,一把抓住了書生的手。立刻,書生痛得啊啊直叫。濟深這才感覺到自己冒失了,忙忙松手道歉道:“施主說的可是真的?”看見書生點著頭,頓時樂得呵呵大笑起來。
2
書生看見濟深笑了,自己卻不笑了,皺著眉提出一個條件,濟深如果能夠辦到,棋譜立即雙手送上,不然,那本棋譜是望也別望,更別說送了。
濟深急起來,連聲問道,需要自己做什么。
書生眼睛里蓄滿淚水,緩緩坐下,告訴濟深,自己就在豆沙關不遠的地方住,是一個富豪人家。豆沙關的王守將十分貪婪,聽說自己祖上有幅畫,裝在一個檀木盒內,十分貴重,就想據為己有。于是,在一個夜間,派他手下的士兵扮成土匪,沖入他的家里,連畫帶盒全部搶走。這幅畫,自己老父親十分喜愛,經常拿出來觀賞,視同生命一般。古畫被搶,老人自是十分著急,一驚一急,連嚇帶氣,病倒床上,幾天之后就含恨離世。臨咽氣的時候,還拉著自己的手,一聲聲告誡,一定要把這幅祖傳的畫奪回來,不然自己死不瞑目啊。書生聽了,對著老父親跪下發誓,一定要奪回古畫。這樣,老父親才停止呼吸,可是至死也沒閉上眼。
書生說到這兒,抽泣難言,十分痛心。
濟深聽了,更是非常憤怒,揮手一掌,將身旁的石頭桌案打下一角,大吼道:“好一個王守將,借助手中權力,做盡壞事,我正要找他報仇呢。你就是不給棋譜,我也要找他,奪回古畫。”
書生看見他打下一角桌案,嚇了一跳。待到聽說他和王守將也有仇,不禁面有喜色,問道:“大師和他有什么仇啊?”
濟深告訴書生,自己的父親,當年就是王守將手下的將軍,還是他的結義兄弟,酷愛下棋。一次,因為下棋延誤軍機,讓遼軍偷襲成功。這個王守將,一點也不念及香火之情,一翻臉,將自己父親處以死刑。自己母親也因思念自己的父親,一病不起,郁郁而終。自己這些年來,四處學藝,出家為僧,隱居豆沙關,就是希望有一天,能夠手刃仇人,報仇雪恨。
現在,自己就去盜來古畫,先小小懲戒一下他。濟深當即決定。
書生見了,忙勸告濟深,去豆沙關盜竊古畫時,一定要小心。因為,豆沙關的王守將老謀深算,他放畫的地方,據說戒備森嚴,機關重重,稍不注意,就會喪命。
濟深呵呵一笑,望著自己的雙手,很是得意地道:“他王守將就是有萬千機關,又能奈我草上飛何?”
書生大吃一驚,睜大眼睛,把眼前這個年輕和尚上上下下望了個遍。他不相信,聞名天下的草上飛,怎么可能是這么個年輕的和尚,因此疑惑地問:“不會吧,小師傅你就是天下聞名的草上飛?”
濟深點頭一笑道:“誰也沒想到吧,草上飛竟是一介和尚,而且是個年輕的和尚?”書生點點頭,仍是滿眼懷疑的神色。濟深見了,和書生約定,明天這個時候,讓他到這兒來拿那幅畫。書生連連點頭,告誡他,拿到盒子后,不要把鎖子扭壞,那是他父親鎖上的,是個紀念。濟深答應一聲曉得,人影一閃,不見了。只有書生一人,獨自站在那兒,愣怔許久,自言自語道:“草上飛,果然功夫了得。”然后轉過身,向山下走出。
第二天,當書生再次走上虎狼嶺的那座小廟時,濟深已經等在那兒了,問他:“棋譜拿來了嗎?”
書生笑笑,拿出一本棋譜晃晃,問濟深古畫盜回來沒有。濟深拿出一個楠木盒,很是古樸。書生一見大喜,連連點頭,說就是這物事。遞上棋譜,接過古畫,看看盒子上的鎖子,并沒有打開,拿著連連致謝,轉身下了山。
3
幾天之后,書生又一次上了虎狼嶺,和濟深對弈起來。二人坐在棋盤前,一來一往,車炮齊出。下到中盤,書生停下,用手罩住棋盤,望著濟深道:“草上飛答應人的事,從不使詐,你不是草上飛。”
濟深也望著書生,微笑著回道:“你對草上飛使詐,他為什么就不能對你使詐?”
書生用棋子敲著桌案,過了好一會兒,滿眼仇恨地說:“你知道我是誰,你也知道我讓你偷的是地圖?”
濟深點點頭,告訴他,自己知道他是大遼派來的間諜,幾十年來,一直在宋境搜集情報。書生一上山,要他去盜畫,他就知道,書生要盜的不是畫,是宋軍豆沙關用兵地圖。濟深也知道,書生一定知道自己的草上飛身份,不然,不會巴巴地上山找自己下棋,拋出棋譜,來吊自己的胃口。所以,自己將計就計,答應下來。
書生瞪大眼睛,良久道:“你的殺父之仇不報了嗎?”
濟深說,自己這就是在報殺父之仇。看書生滿眼不解,他解釋道,自己的父親,就是死在一盤棋上。當年,父親結交了個年輕書生,這書生棋術高明,和自己父親恰是對手。一次,書生和自己父親約定,一比高低。于是,兩人下了起來,三天三夜,難定高低。也正是因為這樣,自己才遭到遼國偷襲。父親死時,告訴濟深,自己貽誤軍機,理應被斬,不然,難正軍紀。同時,還告訴了自己的懷疑,那個書生,不知哪兒來的。當遼兵來攻時,他仿佛早有預感,站起匆匆舉手告別,至今不知下落。父親言外之意,懷疑這人個間諜,故意引誘自己下棋,放松警惕,給遼兵制造偷襲機會。遼兵來攻時,他又匆匆告別,避免刀槍無眼,連他也難以幸免。
濟深牢記父親的話,所以,練武之余,也練習棋藝。然后,傳出打遍天下無敵手的話,內心里,是想用這個辦法,引來那個下棋的書生。
那天書生一來,自己就認出了他。因為,他父親曾告訴他,那個書生有個明顯的記號,耳垂上有顆黑痣,“雖然十幾年過去了,你五十來歲了。可是,你耳上的黑痣告訴我,你就是和我父親下棋的那個人。”濟深恨恨地道。
4
書生望著濟深,咬牙切齒道:“你小子機心好深啊,你用一副假地圖,害得我大遼國軍隊進入王守將的伏擊圈,血染沙場,大敗而逃。”
濟深聽了呵呵大笑。不過,他很是疑惑,這個間諜,既然知道暴露了身份,為什么還不逃走,竟敢重上虎狼嶺。書生看到濟深的表情,猜測出他想的什么,滿眼狠毒地道:“知道我來干什么嗎?我是來看看你是怎么死的。”
濟深聽了,大吃一驚,沉聲問:“你說這話是什么意思?”
書生望著桌上翻開的棋譜,得意地搖著頭,告訴他,自己利用過的人,都得死去,濟深也是一樣。所以,自己給濟深的棋譜,是用劇毒藥物煮過的,他翻書的時候,書頁粘著,必須蘸了唾沫才能翻開,這樣以來,一定中毒,而且活不過六天。今天正好是第六天,所以自己上來,專門給他收尸。
濟深瞪大眼睛,望著書生,捂著肚子,頭上青筋凸出,難以自己。書生見了,更是高興得呵呵大笑。突然,濟深睜大眼望著書生身后,滿眼驚駭。書生大驚,回頭去看,什么也沒有。還沒來得及回頭,渾身一麻,再也不能動彈。
濟深站起來,呵呵大笑,告訴他,自己剛才是在演戲。自己當時拿到這書,就發現不對,仔細用銀針檢查,果然有毒,所以根本沒動。書生看到挑開的書頁,是自己用銀針挑開的,故意放在那兒,用來麻痹書生。因為,聽說書生武功也不錯,自己這樣,為的是讓他放松警惕,才能一招制敵。
未了,濟深笑笑地告訴書生,過一會兒,王守將就會上山,到時,自己自會把他交給王守將。
書生聽了,臉色慘白,再無一言。這時,他聽到外面傳來腳步聲,他知道,王守將可能來了,自己再也逃不了了。



